民主是什么?

                                    

倪育贤          1988.1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代中国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问题会象民主问题那样被官方与准官方的“理论家”们弄得如此扑朔迷离和混沌不清的了：他们似乎是立志要把民主问题研究的逾深奥、逾复杂、逾难懂、逾玄虚，逾让人望而生畏才逾称心如意似的。

    这种情形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今中国社会再也没有一个政治要求比要求实行民主那样更深刻地触及中国共产党特权统治阶级的根本利益了。

    其实像一切真理一样，民主是非常朴素的，民主就是把原来属于人民的权利还给人民。

民主就是把人当做人

    中国现行的专制制度是建立在人民对自身权利意识的蒙昧基础上的，民众一旦认清自己的权利被长期无理剥夺和遭受巨大欺骗的真相，他们一定会为自己的屈辱処境感到震惊、愤怒与羞愧，他们就会一刻也无法继续容忍专制制度的轭枷的羁绊，那时，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到争取自身应有权利的民主队伍中来，于是，专制制度的丧钟就要敲响了。

    最近，我的一个美国朋友从中国打电话告诉我，当他在北京街头询问一个汽车司机关于“民主”问题的看法时，这个司机回答说：“我们只关心商品涨价问题，民主不能当饭吃!”这个事例是发人深省的，因为这个司机的回答相当典型地代表了中国一批普通老百姓的看法，它至少可以说明：第一，他们认为吃饭问题才是最重要的问题，第二，他们认为，“民主”是和吃饭问题没有什么关系的两码事。从这个司机的回答中，我们可以揣测出来，其实他并不真正明白“民主”究竟是什么，因此，他也更不可能弄清楚“民主”与他最关切的物价问题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个事例告诉我们，希望在中国实现政治化的人们，当前最迫切的任务，就是要用清晰明白的语言告诉每一个还只关心吃饭问题的普通老百姓，“民主”究竟是什么，以及民主问题与吃饭问题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常常遇到不少真心实意地赞成民主的朋友对我说：民主确实太必要了，但是我们中国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民主呢?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我的回答是：当普通的中国老百姓也终于懂得民主是什么之日，即是中国民主化实现之时。所以，我的朋友，如果你真的盼望民主能早一天在中共实现，那么你就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寻找一切行之有效的方式，去告诉那些尚不明了民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的人们，告诉他们民主究竟是什么，民主政治能不能实现。归根究底，取决于赞成民主的人在社会总人口中所占的比例，赞成民主的人多了，专制力量自然消退，社会就必然会通过某种方式转化为民主。

    我之所以认定民主是绝对有希望战胜专制，并不是因为搞民主的人比搞专制的人更有能力，或更聪明，而是因为民主是唯一符合人类本性的一种政治制度，民主的真蒂就是把人当做人!民主制度就是把人当做人的制度，而专制制度则正好与此相反，专制制度的本质就是不把人当做人。

    民主就是承认每一个人与别人一样具有同等的做人的权利，民主就是要通过立法的形式来确保这些权利不受侵犯。从这个最基本的平等原则出发，我们就可以看出，民主决不是少数特权人物的专利品，也决不是党的领袖们的时髦装饰。民主的问题，归根究底是每个公民的生存权利问题。

    问一个人要不要民主就如同问这个人要不要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一样，是一个不容质疑的问题。所以，只要真正明白民主的含义之后，除了极少数凭借专制特权作威作福的腐败官僚之外，绝大多数人民是一定会真心实意来赞成民主，全心全意来维护民主，并一心一意来为实现民主而斗争。

民主与专制的分野

    其实，民族决不仅仅是抽象的几句法律条文，它的具体内容，包含了人民生活中最关紧要关头的切身利益。

    民主就是不允许任何人无尝掠夺你的劳动果实;民主就是不允许任何人妨碍你的生活方式;民主就是不准政府官员非法剥夺你的人身自由;民主就是让你有权知道你交纳的税款花到哪里去了;民主就是你有权选择一个你所喜欢的政府;民主就是让你有机会参与政事;民主就是你有权公开表达一切意见而不比担心因此受到惩罚......。总之一句话，民主就是让你成为一个具有人格尊严与享有平等政治权利的公民。

    与民主完全相反，专制制度的特点是剥夺人民的基本权利。它剥夺你选择政治代理人的权利，它剥夺你自由表达意见的权利，它剥夺你选择政府的权利，它剥夺你选择职业的权利，它剥夺你自由迁徙和选择居住地的权利，它剥夺你出国旅游的权利，它剥夺你自由思想的权利......。总之一句话，专制制度不管它伪装得多么巧妙，不管它表面上讲得多么冠冕堂皇，它的本质就是使人不成其为人!

    如果对比一下民主与专制这两种决然相反的政治制度，就可以看出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于：

    民主意味着平等而专制意味着特权!

    民主意味着自由而专制意味着压迫!

    民主意味着安全而专制意味着恐惧!

    民主意味着幸福而专制意味着痛苦!

 

反对民主化的荒谬说词

    令人费解的是，有些知识分子的朋友们，都附和一些害怕一旦民主化就会断其利禄的特权阶层的观点，刻意发明出种种似是而非的论据，来证明中华民族还不具备实行民族制度的资格，恕我直言，这实质上是一种带有种族主义偏见的谬论。

    美国在两百年前就奠定了民主制度的基础，英、法、德、日、意诸国甚至印度、南朝鲜、菲律宾，这些原来贫穷的国家也都先后建立起民主政体，难道唯独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就不配享有民主制度的权利吗?难道十亿炎黄子孙生来命定要世世代代套上专制奴役的轭枷吗?

    有人说，因为中国经济落后、文化落后，没有中产阶级所以无法实行民主制度，这是本末倒置的奇谈怪论。因为中国的经济文化落后，没有中产阶级等情况，那是中共共产党长期推行专制统治的后果。如果不及早用民主制度取代专制制度，中国的经济文化将继续落后下去，中国社会也将永远不可能产生中产阶级。

    近一百年来，我们中国的历史，从一定意义上来讲，实质上是专制与民主不断斗争、反复无常较量的历史。中国是一个有数千年封建专制统治的古老帝国，它的封建传统根深地固，盘根错结，旧的文化因袭异常沉重，所以中国民主化的任务，就显得更加艰难和繁重。从孙中山先生领导辛亥革命，推翻满清帝制以来，中国封建专制主义的幽灵，一次又一次借尸还魂，卷土重来。毛泽东取得政权以前，也曾以民主自由标榜，但他掌权之后，就背弃了自己的诺言，以所谓无产阶级专政的名义，走上了封建独裁的老路，在二十多年的统治中，毛泽东实际上把封建专制主义复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十年文革期间，种种反人道的、骇人听闻的暴行已经充分证明这个自称为社会主义的政权，实质上已经蜕化为一个地地道道封建法西斯主义的极权政体。它的生产资料公有制，只不过是一具抽象的、虚假的外衣，而本质上只是一小撮夺得了最高统治权的政治寡头的私有制。在这个制度下，名义上作为国家主人的人民的一切基本权利，都被一批自称为人民公仆的特权官僚所垄断，宪法所规定的种种公民权利，都成了对人民无权状况的无情讽刺，人民成了党的驯服工具，人的价值被贬低到仅是“做一个螺丝钉”的极限，任何人只要胆敢表示对现行制度稍有怀疑和不满，就会沦为“人民的敌人”，而遭到残酷的镇压。由于这个制度剥夺了人民的一切自由( 从议论国事到生儿育女的自由)，所以人的生活就成了“活着只是为了吃饭，而吃饭只是为了活着”的无聊反复。人们的生产积极性和潜在的创造能力，都被扼杀殆尽，社会的经济活动停滞不前，整个民族长期限于贫困、落后、愚昧的深渊而不能自拔。专制制度抑制了我们民族的生机，窒息了我们人民的聪明才智，造成了人的异化，人不成其为人，是这个制度造成的最大恶果。现在人们逾来逾清楚地看到，在中国这样一个拥有世界最多人口和第三幅员的大国，任何英明的领袖和“伟大的政党”都无法依靠一个违反人类理性和良知的腐朽制度来制造经济起飞的奇迹。在根本的政治制度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改变之前，国家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社会文化与科学的进步，都是不可能得到真正解决的。

    当前，中国的先进知识分子，对于中国的根本出路在于政治制度的民主化，已经取得了基本的共识，只有民主才能致国家以富强，只有民主才能致人民以幸福。无论是大陆人民，还是台湾人民，无论是国民党人，还是共产党人，其根本的民族利益，都将系于中国能否顺利地走上民主政治的道路，离开民主这个基本前提，统一，合作，改革等美妙的词句对中国人民来说都是没有实际意义的。

    尽管人们从惨痛的历史教训中以认识到实行民主政治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但是对中国的政局能否在较短的历史时期内(比方说二十年到三十年内)朝着民主制度转变的问题，大多数人心存疑虑，甚至持消极悲观的态度，我认为这种想法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在当今世界上只有一些非共产党专政的国教，通过暴力革命或者外力干涉而演变为共产党专政国家的事实，而从来没有由一个共产党专政的国家真正演变成民主国家的先例。然而，并不是说，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就意味着它永远不会发生，历史本身就是一种从无到有或者从有到无的变化过程，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处在剧烈的变化过程中，很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社会现象都层出不穷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所以问题不在于从前有没有发生过这种变化，问题在于现实世界中有没有具备足以引发这种变化所必需的内外条件。黑格尔说得好，抽象的真理是没有的，真理都是具体的，一切都随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

 

中国民主化的前景

 

    我之所以对中国民主化的前景充满着乐观的希望，这绝不只是因为我从道义的理由意识到民主的合理和必要，而是从现阶段中国社会实际情况的分析中，我看到了大量明确无误的事实，这些事实可以证明：中国确实具备了其他共产党国家尚未具备或者不可能具备的各种必要条件，使这个国家极有可能成为一个从所谓无产阶级专政的专制政体中脱胎出来，转化成新型的民主政体的国家。

    我讲极有可能，是因为充分估计到这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伟大转折，不但需要客观条件为基础，而且还要依靠中国已有的和未来的新兴政治力量的能动性努力来催生，古语云：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中国民主政治的真正实现在极大程度上，将取决于当代中国民主力量的主观努力。邓小平说过“如果没有毛主席，中国人民必定还在黑暗中摸索”，这当然是邓小平无原则的吹捧毛泽东的荒唐之言，但是，如果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反其意而解之”这句话就包含着相对的真理性。毛泽东发动的文革“非常及时”地，“完全必要”地，充分暴露了中国当代社会的封建法西斯主义性质。文革自上而下的揭发了这个社会的荫暗面，使人民失去了对共产党，对无产阶级专政，对社会主义制度、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盲目信仰，文革是对中国新制度的一次地震。它的巨大历史意义，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得到更鲜明的证明。如果把中国的专制结构比作一个大厦，那么文革就是一次震裂它的上层结构的巨大爆炸，这是独裁者毛泽东所始料未及的。

    为了维持摇摇欲坠的专制统治，邓小平上台以后迫于情势(加上他吸取了文革的教训)，开始实行经济体制的改革，这个改革从根本上动摇了专制体制的经济基础，邓小平的开放政策改变了中国社会的阶级结构，使广大人民加深了对现行制度弊病的认识，人们开始了解到外部世界的真实情况，这提供了一个新的政治选择的机会。

    邓小平改革的历史功绩，并不在于目前所造成的经济复苏，而在于这个改革撞开了中国体制改革的门户，松动了中国专制统治的基础。毛泽东发动文革的目的，在于巩固被他称为无产阶级全面专政的封建法西斯统治，而邓小平推行改革的目的，在于挽救频于崩溃的社会主义经济以重振共产党的领导权威。然而，历史的发展并不以独裁者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当一个社会内部萌发了某一历史性要求的时刻，任何真正触及社会各阶层利益的运动，必然会沿着这个历史性要求的总方向为自己找到最理想的出口。历史常常开人们的玩笑，致使那些专制制度的卫道士们，不由自主地扮演起这个制度掘墓人的角色。

    毛泽东发动的文革与邓小平发动的改革，客观上是对共产党专制制度的两大冲击，因而，中国亦开始产生新的政治力量。

    一、农村经济改革之后，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自由农民阶层，他们开始摆脱了几十年来封建的人身依附关系，农民已经拥有自己的经济利益，他们随着自己经济地位的改变，开始要求争取政治上的发言权，并且开始寻找他们政治上的代言人。

    二、改革以后出现了一个迫切要求进行实质性民主的知识分子群，这个知识分子群以一批饱受专制迫害的激进分子为前锋，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发挥越来越大的影响力，它以滚雪球的方式扩大这个知识分子群的横向联系。中国的民主知识分子再也不象一九五七年一样一触即溃，无组织的散兵游勇，他们越来越大胆地在意识形态的各个领域中提出他们各自的民主要求，他们的活动已经造成一种强有力的社会舆论，使那些顽固坚持左倾教条的封建专制的卫道士声名狼籍，惶惶不可终日。

    三、共产党内开始形成了一个对现行制度不满的改革派集团，尽管这个集团与社会下层的民主运动存在着原则上的基本分歧，但出于自身的政治需要，他们对知识分子和其他阶层的民主要求采取一定程度上的容忍立场。由于越来越多的年轻知识分子渗入共产党的领导核心，这个党的政治素质开始发生某些开明性和理性的变化，这个形势在客观上遏止了党内一部分左倾顽固派的反扑企图，使民主启蒙运动有了雄壮的条件和发展的可能。

    四、现在常常被忽略而实质上将要在未来社会运动中担任重要角色的，是掌握了初步文化知识的年轻产业工人大军，这个阶层由于它现实的经济和政治地位极低，有着强烈的变革意识和民主要强，他们已经开始秘密地酝酿建立自主的工会组织，并且不断地提出自己的经济要求。我认为这个阶层中蕴藏着巨大的民主潜力。中国将来的民主改革在很大的程度上都要依靠这支生力军，以民主知识分子为先锋的中国民主运动，一旦与强大的工人运动相结合，中国民主运动的洪流，就会冲出狭窄的峡谷而一泻千里了。

    在今日中国，实行民主的唯一条件是有一个渴求民主的人民，而这样的人民正在中国大地上势不可挡地崛起，中华民族的权利意识正在苏醒。对于一个酷爱自由的民族来说，民主具有致高无上的、独立的自身价值。民主是阳光，民主是水分，民主是空气。民主是比米、布、绵、粟更为重要的保障，民主是人身与维护人格尊严的法宝。

    先哲有言“不自由，毋宁死，”

    而今我曰“无民主，何以生。”